1998年夏天,法国世界杯的绿茵场上,我第一次感受到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悸动。作为日本队的一员,我们穿着蓝白相间的球衣站在朗斯的球场中央时,耳边混杂着法语广播和日语助威声,那一刻我才真切意识到——我们真的创造了历史。
记得对阵阿根廷的赛前更衣室里,中山雅史前辈用力拍打着战术板:"他们不知道亚洲人能踢什么样的足球!"我的手掌心全是汗,把球袜反复卷了三次才觉得舒服。当裁判哨声响起时,巴西归化球员吕比须像子弹一样冲出去的画面,至今还在我梦里慢动作回放。
那场比赛我们0-1输了,但看台上挥舞的日之丸旗海让所有人红了眼眶。终场哨响时,中田英寿跪在草皮上久久不起的画面被全球直播,后来他告诉我:"草皮的味道混合着防晒霜,这就是世界杯的味道。"
第二场对阵克罗地亚时,冈野雅行在70分钟那记倒钩射门击中横梁的声响,至今还在我右耳嗡嗡作响。当时替补席所有人都跳了起来,矿泉水瓶在空中划出十几道抛物线。赛后更衣室安静得能听见冰袋融化的滴水声,名波浩突然踹飞垃圾桶吼道:"下次!下次绝对要进!"
最让我破防的是赛后混合采访区,看到相马直树对着日本记者镜头说"对不起"时突然哽咽。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奇迹——四年前日本足球还在为"世界杯首胜"的幻想自嘲。
小组赛末轮前夜,特鲁西埃教练在战术板上画了朵樱花:"让他们记住日本足球的颜色。"吕比须在球员通道里突然用葡萄牙语骂了句脏话,转头对我们咧嘴一笑:"今天必须进球!"
当中山雅史第74分钟捅射破门时,替补席的毛巾和水瓶全飞上了天。这个日本世界杯历史首球让国内凌晨的居酒屋爆发出地震般的欢呼,后来看录像才发现,当时三都主庆祝时踩掉了我的左脚球袜。
p>飞机降落时透过舷窗看到黑压压的接机人群,城彰二突然开始系领带:"不能哭啊混蛋。"结果海关通道闸门打开的瞬间,最先落泪的就是他。有个戴棒球帽的小男孩拼命往前挤,把皱巴巴的笔记本塞给我:"长大后我要穿10号!"那本子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进球庆祝动作。
现在想来,98年的三连败反而是最珍贵的礼物。正是那些被阿根廷戏耍的狼狈,被克罗地亚压制的窒息,才让四年后本土作战的爆发如此痛快。每当在青训基地看到小球员加练,我总会想起法兰西夏夜更衣室里,混合着汗水和药膏味的那个约定:"下次要让世界震惊。"
去年在东京偶遇当时的主力门将川口能活,两杯啤酒下肚后他忽然说:"记得对牙买加时你回传给我的那个球吗?我接球手都在抖。"我们相视大笑,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现在的孩子们很难理解,为什么我们这代人会把"世界杯初体验"看得比性命还重。
每当NHK重播98年纪录片,看到镜头里21岁的自己摸着草皮傻笑的画面,女儿总会好奇:"爸爸当时在想什么?"其实答案很简单:我们在用血肉之躯丈量日本足球与世界顶端的距离,每一步踉跄都在为后人铺路。就像中山前辈常说的,足球最美的不是胜负,是让平凡人敢于做梦的魔力。
如今吕比须的球衣被裱在JFA博物馆,中田英寿成了时尚icon,而我成了满脸褶子的青训教练。但每当训练场飘起细雨,恍惚间又能听见法兰西球场的山呼海啸,闻到混合着草香和汗水的夏天味道。那些98年夏天的心跳与遗憾,早已化作日本足球血脉里最滚烫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