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里约热内卢一家小酒馆的老板卡洛斯,2014年7月8日那个雨夜,我的酒吧玻璃被砸碎了三块,但比玻璃更碎的是我们所有巴西人的心。当德国人打进第5个球时,我74岁的老父亲默默取下墙上的1958年世界杯海报,转身走进储藏室再也没出来看比赛——那上面有他童年时与贝利的合影。
记得半决赛前一周,我的小酒馆每天都要补两次货。黄绿色国旗覆盖了科帕卡巴纳海滩的每一粒沙子,连贫民窟的孩子们都在陡坡上刷出巨幅内马尔头像。"这次我们要在家门口夺冠!"常客迭戈每次喝多就拍着桌子大喊,他那件印着罗纳尔多名字的旧球衣领口已经松垮得像我们的后防线。
比赛当天下午三点,整条街突然安静得可怕。我走出门看见十几个男人围着一台小电视——内马尔脊椎骨裂的消息像子弹击中了每个人。穿10号球衣的邮差费尔南多突然把帽子摔在地上:"没有内马尔还有席尔瓦!我们的队长可是铁血后卫!"没人敢告诉他,二十分钟后我们连队长也失去了。
当克洛泽打破罗纳尔多纪录时,我正给德国游客倒啤酒。泡沫溢出来弄湿了我的手,就像米内罗球场的记分牌被泪水模糊。"第23分钟0-2"的红色数字亮起时,后厨传来盘子碎裂的声音——那是我们的洗碗工若昂,他父亲曾参与建造这座球场。
最残忍的是第29分钟,克罗斯梅开二度的瞬间。留着大胡子的出租车司机罗德里格斯突然开始用打火机烧自己的彩票,火光照亮他通红的眼眶:"他们正在谋杀巴西足球!"此刻电视里德国球迷的欢呼声刺耳得让我想起2002年决赛,我们2-0战胜德国时罗纳尔多的阿福头。
1-5的比分牌下,我的老顾客们像被抽走了灵魂。退休教师玛尔塔翻出手机里1950年马拉卡纳惨案的老照片:"我母亲说那天收音机里传来死一般的寂静,现在连寂静都一模一样。"突然有个德国小伙举杯喊道"Prost(干杯)",整个酒吧的目光让他差点被龙舌兰呛死。
储藏室里传来父亲开啤酒的声音。我知道他在看1970年世界杯的录像带——那支拥有贝利、雅伊尔津霍的球队被称作"足球交响乐团"。而现在我们的球员像走调的吉他手,连基本的和弦都按不准。
奥斯卡第90分钟的进球像迟到的安慰奖。当裁判吹响终场哨,电视里斯科拉里教练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我的订单本。常坐角落的老记者安东尼奥突然说:"这比分会被刻在足球史的耻辱柱上,就像广岛原子弹刻在人类史上。"
凌晨四点打烊时,我发现父亲在擦拭1962年世界杯的纪念币。"知道吗小子,"他眼睛盯着硬币上加林查的侧脸,"真正的痛苦不是输球,而是全世界都看见我们的足球灵魂死在了主场。"雨停了,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家砸电视的闷响。
如今我的酒柜最上层还摆着那晚的特别菜单——"德国战车套餐"被愤怒的叉子划得面目全非。但有趣的是,去年世界杯预选赛巴西再遇德国时,那个曾烧彩票的出租车司机带着12岁儿子来看球,孩子穿着维尼修斯的球衣。
当终场1-0的比分定格,老罗德里格斯搂着儿子肩膀说:"记住今天,这才是巴西足球该有的样子。"吧台旁的父亲突然哼起《巴西国歌》,走调得厉害,但每一个音符都砸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现在每当有客人问起墙上的7-1比分照片,我就指指旁边2022年世界杯全家福:"看,我们的小伙子们笑得像1994年的罗马里奥。足球就像亚马逊雨林,被雷劈过的地方,新芽反而长得更猛。"这时父亲总会偷偷给客人的杯子里多加一点甘蔗酒——那是属于巴西人的治愈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