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齐兹,一个在圣彼得堡体育场看台上哭到睫毛膏晕开的摩洛哥留学生。2018年6月15日那个下午,当布哈杜兹在第95分钟把球顶进自家大门时,我攥着国旗的手指突然没了知觉——就像有人突然拔掉了我的电源线。
穿着传统长袍的爷爷们把鼓槌绑在拐杖上敲节奏,戴鸭舌帽的小伙子们把国旗当成披风。从涅瓦大街站到体育场这20分钟里,我们摩洛哥人把地铁变成了移动派对。邻座的伊朗大姐笑着用波斯语对我说了什么,虽然听不懂,但她眼角笑出的皱纹让我想起拉巴特集市里卖藏红花的老板娘。
贝纳蒂亚每次解围时,我都能闻到自己手心的汗味。齐耶赫那脚任意球擦着横梁飞出时,前排戴传统尖顶帽的老酋长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后来发现他把我衣领都扯歪了。最揪心的是第19分钟,阿姆拉巴特在禁区摔倒那刻,整个看台像被集体掐住脖子,直到VAR判定不是点球时,身后传来玻璃瓶砸地的脆响。
在洗手间排队时,穿10号仿制球衣的小女孩突然仰头问我:"姐姐,我们会赢对吗?"她睫毛上粘着亮片,让我想起赛前在球迷区见过的伊朗小女孩——同样天真得让人心碎。啃着冷掉的北非蛋饼时,听见隔壁伊朗球迷用带着德黑兰口音的英语说:"我们的门将贝兰万德,他接球时手在抖。"
当萨菲因为抬脚过高吃到第二张黄牌时,我旁边戴眼镜的医学生突然用阿拉伯语骂了句特别哲学的脏话。比赛变成10打11后,伊朗人的攻势像里海的海浪,每次传中都能引发看台上集体倒吸气。最可怕的是第81分钟,阿兹蒙那个头球蹭着门柱飞出时,我竟然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第四官员举起补时5分钟的电子牌时,我还在祈祷平局。当伊朗获得那个致命的任意球时,体育场顶棚的钢架结构开始嗡嗡震动。球传进来的瞬间,布哈杜兹和贝兰万德像被按了慢放键,等看清球网颤动时,我嘴里突然泛起铁锈味——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
有个穿绿色球衣的伊朗大叔想和我握手,可我正用国旗捂着脸哭得打嗝。散场时看见摩洛哥球员跪在草皮上,哈基米的球衣下摆全是泥,像幅被泼墨的油画。地铁回程安静得可怕,直到有个抱小孩的母亲突然唱起国歌,全车厢开始用沙哑的声音接力,这时我才发现,深绿色球衣的左胸位置,其实早就被泪水浸透了。
深夜买水时遇到三个伊朗年轻人,他们正用手机看进球回放。其中戴耳钉的男孩看见我的摩洛哥围巾,突然掏出包开心果塞给我:"1998年我们输美国2-1时..."他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那种痛。回酒店路上,圣彼得堡的白夜亮得刺眼,我摸着口袋里带壳的开心果,突然想起两国国歌里都有同一句歌词:"啊,土地与自由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