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5日的圣彼得堡体育场,我攥着皱巴巴的球票蹲在媒体席,汗湿的T恤黏在后背上。当裁判吹响终场哨时,隔壁伊朗记者跳起来撞翻了我的咖啡,褐色的液体在笔记本上洇开,像极了摩洛哥球员阿姆拉巴特通红的眼眶。
"我们要让非洲足球震惊世界!"三天前的发布会上,摩洛哥队长贝纳蒂亚拍着桌子说的话还在我手机录音里存着。更衣室通道里,他们围成圈跳着传统舞蹈,齐达内的侄子特雷霍甚至对着我的镜头比划爱心——这群穿着酒红色球衣的小伙子,根本不知道95分钟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当伊朗前锋阿兹蒙像头豹子般掠过赛斯时,我差点咬碎了口香糖。摩洛哥门将穆尼尔扑救时手套擦过门柱的刺啦声,隔着二十排座位都听得清清楚楚。转播席的法国同行突然捅我:"你看替补席!"雷纳德教练正把战术板摔在矿泉水箱上,塑料瓶炸开的瞬间,场边的小球童吓得缩脖子。
去洗手间时经过球员通道,突然听见"砰"的巨响。保洁大妈撇着嘴对我说:"第三个了。"后来才知道是贝纳蒂亚踹飞的冰桶。新闻官哈桑拽着领带苦笑:"上次他们这么暴躁还是输给科特迪瓦。"我偷瞄到医疗组在往齐耶赫膝盖上缠新绷带,胶布撕开的声音像在撕扯所有人的神经。
第四官员举起补时5分钟的电子牌时,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当布哈杜兹那记头球划着诡异弧线飞向自家球门时,整个媒体席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直到皮球擦着横梁入网的声音像记耳光般炸响。右前方戴波斯风格头巾的女记者突然掩面痛哭,她颤抖的肩膀和记分牌上0:1的红字,在夕阳里定格成最残酷的剪影。
混采区飘来断断续续的柏柏尔语歌声,伊朗球员的欢呼声像潮水般一波波拍打着走廊墙壁。摩洛哥足协官员把西装外套甩在肩上走过时,我闻到了浓重的薄荷烟味。最让我破防的是替补门将博诺,这个1米92的壮汉蹲在消防通道口,用手机循环播放女儿赛前录的加油视频,屏幕裂纹里渗出童声的"爸爸必胜"。
凌晨两点敲完稿子时,发现伊朗同行在垃圾桶边烧着什么。走近才看清是张摩洛哥国旗图案的贴纸,火苗舔舐着酒红色布料时,他突然用带口音的英语说:"他们本该赢的。"我盯着笔记本上干涸的咖啡渍,忽然想起布哈杜兹被换下场时,场边有个摩洛哥小球迷把脸埋进国旗里抽动的肩膀。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涅瓦河,有群披着摩洛哥围巾的留学生正在放河灯。纸船载着摇曳的烛火漂向波罗的海时,我摸到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泡软的球票——看台区117通道26座,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布哈杜兹乌龙瞬间他骤然放大的瞳孔。圣彼得堡六月的晚风里,我忽然理解了雷纳德赛后那句话:"足球有时比沙漠的烈日更灼人。"